直面现实的莺莺

作者：陈无畏

唐代诗人元稹将自己在蒲州普救寺的一段感情经历编成传奇小说《莺莺传》，为他“始乱之，终弃之”的不端行为开脱辩饰，却塑造了一个多情而蕴藉的女性形象。漫不经意之间，为文学史留下了千古名篇。

《诗经·小雅·伐木》云：“伐木丁丁，鸟鸣嘤嘤。出自幽谷，迁于乔木。嘤其鸣矣，求其友声。”朱熹注曰：“鸟鸣之嘤嘤，言鸟之求友，喻人之不可无友也。”很显然，元稹将求偶的小鸟之声，与怀春女主角的名字同音，揭示小说男女相悦的内容，可以说是煞费苦心的。作者将自己化名为“张生”，也是情理中事。作为二十三岁“未尝近女色”的男子，突然遇见“颜色艳异，光辉动人”的“仙子”，怎不“张惶”呢？

崔莺莺是貌美而有教养的大家闺秀。当时家道虽已中落，闺范仍使她不愿意与陌路的张生相见。因母亲所迫，她只得“常服悴容，不加新饰”，勉强与张生打了一个照面。“频动横波嗔阿母，等闲教见小儿郎”（元稹《莺莺诗》），便是这种尴尬场景的活写 真了。想不到出现在面前的那个张生“性温茂，美风容”，怎不令小姐怦然心动？再读小伙的两首春词，更教莺莺神驰心往。她便忘了女规，以彩笺“待月西厢下，迎风户半开。拂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”相召。莺莺此时已将幽会的时间、地点以及方式都表述得一清二楚。张生是个明眼人，怎不心领神会？等到月上柳梢，他便兴冲冲地爬上杏树，翻墙来到西厢。这时候莺莺却端服敛容，振振有词，历数张生“致淫逸之词”、“不义非礼”的行为，一付端庄难犯的姿态跃然纸上。当下，张生活像遇见丈二金刚，一点都摸不着头脑，只好再窬墙而出。其狼狈不堪的窘态，小说只能表达其万一。笔者以为，莺莺的彩笺绝非圈套。是三心二意的忐忑，还是情场上的故作姿态？少女的心思实难猜透。等到数日之后的一个晚上，因“婢仆见诱”，家庭社会的礼法教养，以及处女固有的自尊，都无法抵御一墙之隔的异性吸引。于是莺莺冒然私奔张生住处。此时的她，“娇羞融冶，力不能运肢体”，“曩时端庄，不复同矣”。文章写到这里，一个鲜活的古代东方女性形象，已呼之欲出了。

事实上，莺莺对张生“始乱终弃”的行为是有思想准备的。张生第一次离她到长安去，她“宛无难词”便是明证。大有“只求一时拥有，不求天长地久”的现代青年意识。世上本无不散的筵席。分别是难免的，何况更无明媒正娶呢。虽然“风露晚凄凄，月下西墙西。行人帐中起，思妇枕前啼”（元稹《晓将别》）；但莺莺能平静地直面现实，不作非分之想。张生第二次告别莺莺，赴长安应试。由于李绅关系，结识了京兆尹韦夏卿。他有意成为韦家的乘龙快婿，又与莺莺有些藕断丝连，便写了一封窥探莺莺心迹的书柬。莺莺的回复是凄婉动人的：“岂期既见君子，而不能定情，致有自献之羞”，“倘仁人用心，俯遂幽眇，虽死之时，犹生之年”。在封建社会，弱女子一旦失身，只好乞望男子成全。莺莺在字里行间苦苦哀求，令读者感慨万端，不忍卒读。然而，莺莺并没有沉沦于痛苦之中。“君情既诀绝，妾意亦参差”（元稹《古诀绝词》），她一旦明白与张生结合已成泡影，便另起炉灶了。“后岁余，崔已委身于人，张亦有所娶”。可见莺莺的婚期应在元稹与韦家女结合之前。在唐代，女子的贞操不像后世那样看重。据《新唐书》载，那时公主中就有二三十人是再嫁的。著名文学家韩愈的女儿也是初适李氏，后嫁樊宗懿。何况莺莺还未正式成婚呢！

宋元以降，随着男性为中心的观念进一步强化，理学家们将女性的节操推到了极致。程颐在《近思录》中说：“饿死事小，失节事大。”看来莺莺的所作所为已无法见容于后世社会。元代戏剧家王实甫遂令《西厢记》中的张生中了状元后，与莺莺以大团圆作结。虽然是皆大欢喜，可与事实却南辕北辙，相去甚远，岂不悲哉！